前言:這是高三時寫的小說,看檔案日期是2000年,雖然有點疑惑....
大概是後來修改的日期吧~這篇曾讓我投過校刊拿過稿費。(笑)
對一個高中生而言,算是相當豐厚了。
這是個古代的小品故事。


天晴

「哎喲!燙!」

左帷裳才觸到碗緣,就被那熱給燙得縮回手。忙不迭俐落地從桌上抽來布巾隔著熱端起湯碗,濃郁的藥香散發在空氣中。

「娃娃!怎麼了?燙到了嗎?」從狹隘的廚房隔壁傳來殷殷關切的蒼老聲音。

「沒的事!我這就來了!」左帷裳忙應聲,隨即穿過廚房,來到另一間臥室。

臥室中,一名年約六旬的老者正半倚在床沿,不時還咳個幾聲。左帷裳小心翼翼地把藥湯置於桌上,然後走到床邊,熟練地為他撫背順氣。

「康爺爺!吃藥囉!」

康爺爺對於那碗端到他面前的藥湯不禁蹙起眉頭,聞起來是很香,吃下去可就苦不堪言了。左帷裳像看穿一般,笑著說:「不苦啦!我有添了些冰糖!」當然,是在大夫的允准之下,才加了那麼……一點點。

康爺爺明知道還是很苦,倒也乖乖地讓左帷裳一口口餵入。如果她是他女兒該有多好喲!眼角不禁覷上自己在薄被下的殘腿以及身上的一襲布衣,又再轉到左帷裳所穿的衣裝,雖已刻意簡素許多,但布底本身就是高級品,也虧得她肯讓一身衣裳染上油汙來照顧她。

左帷裳一邊餵,還不忘說些笑話趣事讓他忘了藥的苦意。一點也看不出她原是當今九州巡撫左尋龍家的千金。身於官宦世家而不帶一分嬌氣刁蠻實在是難能可貴呀!真搞不懂他那個笨大兒子康文為何就是不喜歡她?是因為十年前的那件事嗎?可他這個當事人都早已雲淡風輕了,那個死腦筋的傢伙……

「我那笨兒子若再欺負妳的話,老爺子我給妳挺!」有些莫名其妙地突然迸出這麼一句,左帷裳不禁愣了下,而後眼底不自覺染上黯然,強作了笑容道:「康公子沒有欺負我,倒是康爺爺你欺負我。」康文沒有欺負她是真,只不過對她視若無睹,沒給過好臉色罷了!當然,她不會讓康爺爺知道,忙轉移話題。

「我…我?」康爺爺見左帷裳的纖纖玉指指向自己,不由得誇張地瞠大雙目。

「對呀!」左帷裳故意嬌嗔了下:「康爺爺總愛拿我和冷公子湊對捉弄我,這不是欺負我是什麼?」

「啊?」這…他也不過是開開玩笑嘛!怎麼會是欺負呢?
左帷裳還不放過,舉了一堆「欺負」的實例,到最後,爺兒倆笑成了一團。
在笑語中,左帷裳的思緒緩緩地飄回了過去……

她生於富裕的官家,加上是么女更是倍受疼寵,自小幾乎可說是要什麼就有什麼。一如所有的五陵年少,任性自我妄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個性也就是這麼育成。

到她六、七歲時,已然把這些性子發揚光大得十分徹底。

一日,父親和友人相約至酒樓暢飲。因父親只攜了長兄,她不滿地也要賴皮跟去。也許真是任性過了火,父親最後氣的拂袖而去,不顧在地上撒賴痛哭的她。她趴在地上哭了半天,見父親遠去,便爬了起來擦了擦淚水,帶著奴婢悄悄尾隨在後,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客人讓她不能跟的。

「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被老爺知道了就不好了!」婢女翠兒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妳閉嘴啦!很煩耶!」年幼的左帷裳頂了回去。她看向坐在二樓雅座中的客人,除了爹和大哥外,還有一名蓄著山羊鬍子的青衫男子,身旁還有一個和大哥年紀相仿的少年。她看到他們似有離意,又瞥見掌櫃正和一名穿著粗衣布衫,一看就知道是名莊稼漢的中年男子談話,掌櫃一手撮弄著鬍子,似正猶豫不決,思考得十分專注。忙喚過翠兒:「你趕快到對面買些油來!」

「小姐,妳要做什麼?」翠兒有些不安地問道。

「少囉嗦!叫妳去就快去啦!」左帷裳打發翠兒越過大街進了油行,才又回頭看著酒樓的格局。爹爹他們在二樓的雅座,樓梯下來便是掌櫃所在,然後便是對著大街敞開的門扉……心下捉定了主意。

旋即,翠兒已抱了罐油回來。左帷裳面露詭笑地接過,藉著嬌小的身形避過掌櫃的耳目,從梯口直至門口灑了一地的油。哼!定教他們跌個鼻青臉腫!她愉快地盤算著,卻忘了「他們」之中還有爹爹和哥哥。

翠兒見到主子如此佈弄,已是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立著張目咋舌。

左帷裳打點好一切,拉過翠兒到隱蔽處坐下,等著要看好戲。

豈料,好戲還沒上映,卻…
那名和掌櫃洽談的男子,含笑謝過掌櫃遞來的布包,尋步走向外…
他一腳踏上了這片滑溜的油液步道,整個人順勢滑向大街。左帷裳忍俊不住,才要笑出聲,嘴角尚未勾起,已然愣住……

那名男子如她所料的在大街上跌了個狗吃屎,才要爬起,一輛急駛而來的馬車煞不住,當場輾過他的腳……

那男子痛苦的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昂首劇烈地慘叫,她聽得格外分明,聲聲入耳。

她呆住了…她…她只是…想小小作弄阿爹他們一下…沒有要害人…
地上是一灘令人觸目驚心的鮮紅,男子一動也不動地倒在血泊之中。

不知不覺中,她步出隱蔽處,要走近那男子。

周遭迅速地聚起人潮圍觀,有人反應過來的,忙要人去叫大夫。馬車的主人等也下來看情形,掌櫃早已飛奔而出,樓梯口也傳來踏步的聲響和幾聲啐罵,人們紛紛擾擾地討論起來…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

「爹~」在人群中衝出了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他抱著昏死過去的男子也就是他的父親痛哭:「怎麼會這樣?…爹!爹!您醒醒啊!我不要上私塾了…爹…你醒醒啊!…」

那一聲聲痛苦的嘶嚎,像利刃一刀刀刺入左帷裳幼小的心房,一字字都像在提醒著左帷裳所犯下的大錯,令她心慌意亂。

她不是有意的!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想…捉弄人…而已…沒想過會這樣子…她不知道會這樣…。她…她究竟做了什麼事啊?

她走近了那對父子,愣愣地看著,小小的身體忍不住顫抖,像在自我辯解般喃喃自語:「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灑油…只是要捉弄爹爹他們而已…」

聞聲,少年抬起頭來看向她,帶淚的眼瞪著她:「是妳?」

驀地,眾人的眼光都飄向了她,有不齒的,有鄙視的,有為男子憤憤不平的,但,都沒有像少年的目光那般令她心驚肉跳。那雙眼睛,滿滿充斥的只有一個字--



她承受不住那般的目光,幾乎要倒了下去,但仍硬是咬緊牙關苦撐著。她知道,她做錯事了。

那個男人,就是現在的康爺爺。

那名少年,就是康爺爺的長子,康文。


隨之而來的是對她的懲罰。左尋龍一改往日溺寵的態度,憤怒地動用了從未在她身上施過的家法,狠狠地打了她一頓。打得她皮綻肉開,母親都看不過去在替她求情了,她也只是淨流著淚不吭聲任父親處罰。就像在一天之內長大了許多。從此,她斂起過去刁蠻不講理的性子,也不再以捉弄人為樂,過去的任性像不存在一般。

康家原是一戶貧困的農家,康母早逝,全賴康父(康爺爺)和稍長的康文謀生,養活底下稚幼的弟妹。康父因她之故廢了一隻腿不能再下田耕作後,左家便替他們開了間茶行,讓他們得以謀生活。且在知悉康文極想讀書識字後,攬為門下書僮,待他年長,並讓他管理左家事務成為管家。名為主僕,但左家在歉意使然下,視之如己,要不是康文拒絕,本還打算收他為義子。

左帷裳更是常來探視康父,康家人本是敵視她的,也逐漸在她真誠的態度下軟化。這點一直是康老爺子讚賞的,他雖大字不識幾個,但心裡清明的很,一個女娃子要面對著眾多敵視的目光及排斥而不退縮已是不易,她夠堅強,夠勇敢。

轉眼之間,已是十載韶光……


* * * * *

「康文!你要回家去嗎?」左夫人喚道。

「是的,夫人!」康文探看天色,估量著八成半路便會下起雨,得記得帶把傘…

「替我將帷裳那丫頭帶回來,今兒個有大事要跟她說。」

「知道了,夫人!」那女人在他家?!嘖!得多帶一把傘去,家裡的傘前兩天才清掉那堆壞得不能再壞的,還沒添購新的呢!


她討厭左帷裳。

不光是爹的事。他厭惡她的虛偽,在眾人眼底裝著溫柔婉約;他厭惡她的眼神,似乞憐般嬌弱的眼皮底下不知在轉些什麼鬼主意,他厭惡她對他的委屈求全及示好,活像是它一直在欺負她似的……腳底下的鞋是那麼地舒適,他不禁覷了下,那是她為示好送他的,據說是她親手製的……要不是不想多費錢買鞋,又恰好只合他的腳,他才不穿呢!

弟弟妹妹們都替她講好話…哼!八成都被騙了,他才不信一個六歲就懂得潑油戲弄人的女孩,長大了會是什麼好東西。

天空飄下了細雨,他步在街上撐起了傘。有些意外地在傘骨上發現了「裳」字刻痕,他腳上的鞋子也有著同樣的印記。他不禁揣思,還有什麼是她不會做的?

自從十年前的那天後不久,他就進了左家工作,等於是看著她長大。之後的她,懂事了很多,他幾乎找不到可說之「任性」的地方,除了她堅持識字讀書這點。女孩子家懂那麼多做什麼?學會刺繡烹飪這些也就好啦!不只讀書外,她也解音律,粗通棋藝,丹青也有一手,可說是琴棋書畫無一不曉,害他忍不住暗地和她較勁,不讓她專美於前。

老實說,他是有幾分佩服的。可沒料到,她還轉心思轉到手工製作上,鞋靴、竹藝、雕刻……府裡器物用品泰半出自她手裡,這女人……

不知不覺中,已然回到康家。

「爹!我回來了!」康文信步到了臥房,不意外地看到左帷裳正和爹說笑。這是左尋龍默允的,打著歉意的名目,不然誰肯讓一個黃花閨女成天沒事就往一個下人家跑?!

「康爺爺…我…我到廚房收拾去!」左帷裳忙找了個藉口避開,她知道康文不愛見到她…一想,忍不住一陣心酸。

兩人在門口擦身而過,康文不禁用眼角望向她的背影,嘖!又在裝可憐了!不想見到他就說嘛!心底不覺有些苦悶。

「娃娃!?」康父見喚不回笑臉迎人的左帷裳,才把目光調向他那一臉像便秘十天沒有疏通般的兒子:「現在才懂得回來看我這老頭呀!」

一回來就是這種話?嘖!康文不慌不忙地接招:「爹!看來您老的身體硬朗的很,應不需要我在金盛堂排隊了好幾天才買到的金氏蜜餞了!」伸手至袖內掏出亮了亮相又收了回去,看的康父直流口水。

「死小子!還不交過來!」康父大聲吆喝著康文。這是康家父子獨特的溝通方式。
康文不禁一笑,然後又故作乍覺樣:「哎呀!我忘了爹受了風寒,不知道能否吃這麼甜的東西…不成!我還是拿去茶行,給弟弟阿泰、阿耀他們吃好了!」

「管他能不能,給我拿來就對了!」康父對這大兒子吊人胃口,卓實恨得牙癢癢的!
康文這才走到床邊遞過蜜餞。其實他早就問過大夫了。

康父一面大塊朵頤,以沖淡滿口的藥味,一面對著兒子道:「你還是不能接受娃娃嗎?」剛才的一切他全看在眼底。

「她又說什麼了?」

「她還說什麼?老頭子我也有長眼睛的!」

「……」康文不作聲。

康父又繼續道:「都十年了,你還不能原諒她?老頭我也不過斷了一條腿,又沒上西天見如來佛去。況且她可是誠心地在悔過哪!你弟弟妹妹都已接受了,老頭子我也沒怪她,你不原諒個什麼勁?」

「爹,我--」他當年就在油行,親眼見到爹被……他忘不了啊!

「我知道你又要提當年如何如何,可她畢竟年少不經事呀!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顆良心,悔過之心,又真正地在做事補償,這就夠了!」

「我…我知道啊!」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無法承認。在當時,他甚至是恨她的。但她的一言一行,所做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底。他觀察著她一舉一動…一點也未曾放過。從女孩成了姿態婀娜的少女…他告訴自己,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是討人厭惹人嫌的…以讓…以讓自己…可以一直看著她?讓自己的眼光有理由不從她身上調開…?!

『自己的目光…離不開她?』

他恍然頓悟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這個念頭。

真的是…那樣嗎?

他自問,而答案……

「你有在聽嗎?」康父沒看出康文的異樣,更不可能知道在一瞬間,康文的心思早已千迴百折了一周。

「有…」康文有些恍惚地應道。驀然想起夫人的話,道:「爹,我有事,要帶小…娃娃回府去。」不自覺多此一舉將小姐改口成了娃娃。

「喔!去吧!」康父有些漫不經心地應著,想著方才康文話中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 * * * *

「小姐!夫人要我帶妳回去。」康文走至廚房對左帷裳道。

「哦!」左帷裳應道,和康父拜別,兩人步至門口。門外是一片滂沱大雨。

康文遞了把傘給她,自己則撐起方才那把。

「啊?破了?」左帷裳撐開了傘才突然發覺傘上破了洞,雖勉強可遮人,但恐怕是傘外下大雨,傘內下小雨…。照往例,家僕會拿傘跟她換,可身邊的是康文啊!不能算家僕……

「一起撐吧!」

左帷裳有些意外,隨即拈起一抹笑,很甜很甜的笑,笑得康文又有些恍惚了。

兩人無言地並步走在雨中。

「…聽夫人說今天找妳,似是有著要事。」

又是一個令左帷裳訝異的舉動。平日的康文從不對她說這些次要的話的…這莫非是表示康文已經原諒了她嗎?心下一陣狂喜,心口澎湃地急跳不停。

「真的?」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想再和他多說點話。

「嗯…」

「對了!你那包蜜餞哪裡買的?很好吃呢?」康文有應聲耶!她好開心!

「…金盛堂。」

「哇!那我待會也要去買!」

「…小…妳若想吃的話,我那邊還有一包。」不想喚她小姐,也不願自稱小的。

「我要我要!!」言畢神色一斂:「會不會…太麻煩你?」

康文驀然懂得為何眾人喜歡她的理由了。這是從那時起間接引起的心病嗎?她是懂事許多,但是否同時在某些部份瑟縮了許多?康文對她笑了笑:「不會。」

康、康文對她笑了耶?!~原來…他笑起來…很好看呢…

雨勢漸微,傘下的男女緩緩步著,不時飄來幾許笑語。

灰濛濛的天際露出一角藍意,雲層漸漸退去,陽光也笑著探照這片溼漉漉的大地。

真好,可不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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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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