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眼睛

桃梗相信司不久後會再回來的。

可是,桃梗沒有再在山谷裡見過司。

桃梗有好一陣子,笑不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無法綻出笑顏來。
沒有見到司,心底是落寞的還有更濃的一股黯然。

一隻花貓,有著綠色眼睛的一隻花貓在桃梗的眼前出現。
小小的,有些瘦弱,似乎才剛出生不久的一隻小花貓。
牠暖暖地走過桃梗的身旁,咕嚕一滑,跌了個跤。貓停下來,撥弄了
弄鬍鬚,打了個呵欠,又繼續走。桃梗的目光不知不覺間被吸引住了。而
貓兒像是有靈性般地感覺到桃梗的注視,停下腳步,看了看桃梗。晃了晃
頭,然後竟走向桃梗。

這使得坐在家口階石上的桃梗有些有趣。
貓咪討好似地在桃梗腳邊摩娑,碧綠色的大眼睛直看向她,依憐的模
樣使桃梗不禁一笑。

桃梗笑了。

被一隻有著綠色眼睛的貓逗笑了。

桃梗並沒有因司的離去而落寞太久,因為許多的年輕少年郎正等著安
慰她,她是受盡寵愛的一朵桃花。

只是,如果桃梗肯正視,會發現自己的心底還是有些神傷。

貓有綠色的眼睛,不足為奇。但若是人呢?

桃梗的爹娘定期為村中那幢豪宅打掃。而在那群人來的同時,一個蒙
面的公子也來到了這幢大宅。他是這幢大宅主人的兒子,一個從此在這長
居了段時間的公子,使得空無已久的宅第終於有了人氣。
一位在人前總是戴著頂繫有黑紗的笠帽的公子。

「哎呀!貓咪你別跑呀!」桃梗養了這隻貓,這隻綠眼睛的貓。
在晴空下,桃梗和貓咪玩著追逐賽。

貓咪縱身一躍,跳過那阻開村人和大宅的一面高牆,裡頭是村人不可
去的一個禁地。縱使桃梗以前是在那兒玩大的,可是那是在沒有主人的時
候,如今,正主已回到這幢宅院,桃梗也不得進去了。

看著消失在牆頭的貓影,桃梗有些躊躇,怎麼辦?要不要去追牠?可
是…

貓咪似是久候不得桃梗追來的身影,竟又回到牆頭,喵喵叫著桃來追
牠,似是挑釁似地。

貓咪引得桃梗到了一處沒有圍牆,只用天然的灌木為籬的地方,才又
再躍了進。桃梗忍不住想追上。

也許是少了高牆的壓迫感。桃梗想,只進去趕緊把貓兒抱走便是……
應該無妨吧?

於是,桃梗翻過灌木,追了去。


律呂

心跳的感覺是什麼呢?為何會這樣急速地跳躍呢?
這是在初次見到律呂,桃梗心中的疑惑。

貓咪靈活的身形絲毫不讓桃梗有抓到牠的機會,桃梗只得愈深入宅院
追去。
在晴空下,這無疑是累人的。

貓咪跑到主人所居的臥蔭軒,一名青年正閒坐在亭台旁的石階,悠閒
地啜飲著香茗,英挺的身影顯得一股瀟灑。
一隻貓兒跑過,不!該說是跑過頭再來個緊急大迴轉來到他身邊,看
來貓兒是嗅到他身旁的茶點。

他低聲笑了笑,端起盤碟到貓兒腳下,貓兒馬上不客氣地大塊朵頤起
來。吃完了,還不忘仰起頭,喵叫幾聲以示謝意。
他這時才發現貓兒的碧色眼睛。

微微的嘆息從唇邊微微流瀉,是嘆息貓…還是自己?
隨著貓兒的出現,一名少女,一名美麗的少女緊追而來。
他沒有如往常地反應地把自己面孔遮住,他有些怔然。
在陽光下,如仙女般的倩影出現在他面前。

桃梗是驚訝的,同時也有一些被逮到的慌張。
可是,在見到他那雙…獨一無二的奇特眼眸,她也怔住了。

「好美…的一雙…綠色眼睛!」

不知不覺中,心中的思緒化為語言,發為聲音,響起。

什麼都不能思考,就是桃梗現在的感覺。

而他,更是對桃梗的話感到訝然。從來沒有人說過他的眼睛美麗,甚
至,這雙綠色眼眸是被批判攻擊的,外族血統的象徵。

「妳…叫什麼名字?」他迫切地想知道眼前這名少女的名字。這名吸
引他所有目光的少女。
「桃梗……那你呢?」桃梗忘神地盯著他。
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她心中蘊釀。

「我叫律呂。」

貓咪喵叫了聲,為自己的被忽略發出不平之鳴。

山谷的風吹著,吹在少女的身上,可是,再也吹不到少年的身上。

風向開始偏西了,夏季將要結束了。

明年的夏日還會再來,但今年的夏日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在隔年的春天,山谷彌漫著喜氣。

桃梗要出嫁了,只是,以往長輩所期望見到的司不在山谷了。
桃梗要出嫁了,只是,以往所以為的良人司不在山谷中。

可是,桃梗的臉龐依舊泛著幸福的笑靨。
為她少女的美麗染上小女人的嬌柔,更顯得動人。
桃花依舊盛開著,就像八年前一樣。
大紅的喜字散佈在這小小山村,這是這山村長久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小子,你可要好好對待我們這朵桃花呀!」
「對呀!要是敢讓她傷心,我們大家都不會放過你的!」
「可別像那個司,二話不說就走了人。害大夫夫婦哭了好久,連桃花
也有好一陣子失了笑---」說這番話的人,很快就被摀住了嘴,拖到遠
處去好好處理一番了。

律呂一笑,這些日子,他已習慣走出深院,和村人相處。
意外地發現竟真有人是完全不在乎他的異樣眼瞳的。
他不知不覺放下多年來的夢魘,知道有人是接受自己的,真好!是不


他明白,在村人口中,他知道在他之前,桃梗曾有個未婚夫,也知道
他和自己朋友的關係。

但,他忘了桃梗,不是嗎?!

他沒有再回來。
而桃梗…他唇邊的笑意加深…。
這個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他終於娶得她了。

只是,會不會她心底仍然有著另一個人呢?
「律呂!」桃梗從不遠處走來,親暱地喚著他的名字。
「桃梗…怎麼啦!」律呂溫柔地笑著。看著桃梗安心地貼在他身上的
依偎模樣,他不禁伸手將她盡環在懷裡。

「我們…真的要離開這山谷嗎?我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有些的不捨
呢!」桃梗享受地從律呂身上汲取他溫暖的氣息,聆聽他平穩的心跳,她
就要是他的妻子了。

「是啊!如果妳想念這兒的話,我可以常帶妳回來。」律呂靠著桃梗
的頭髮,聞著她的清香。「我想帶妳去遊遍天下,江南的太湖風光,大漠
的遼闊,西方的異國風情,東方海島的倭國…這些地方,妳不想去看看嗎
?」

想。

桃梗知道自己想出谷去看,非常非常地想。她已經在這山谷待十五年
了,她已經有些悶了。

對許多事物看得一向淡然,永遠無法定下來是她的心性。可是,她看
著眼前的偉昂的男子,她知道她永遠也不會厭倦。

她的丈夫,律呂呀!

「律呂!」桃梗忽然有些羞澀的說。
「嗯?」桃梗墊起腳,附在律呂的耳旁,害羞地低語了聲什麼。隨即
便要跳開,可是律呂攔住了她。

律呂笑著緊緊抱住了桃梗,那句私語是什麼?不喻言表。

律呂心中再也沒有疙瘩。

他的妻子啊!


谷風

山谷的風依舊不休。
只是,如今的山谷少了曾有的成雙成對的身影,似乎顯得有些的蕭索

四季又過了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名青年又再度踏上這山村,是歷經蒼桑的憔悴臉孔。
是司!還是司馬逸?
他不習慣外頭的風風雨雨,與勾心鬥角。
在偶然的契機下,他憶起了所有的記憶。

不!說是偶然並不正確,他…是再見到一個人才想起這一切。

他所曾經擁有,卻又遺忘的一切。

那是一對夫婦,一對契和的夫婦。
而他是醫生。

在出山谷後,他仍繼續學醫。
他的醫術享譽江湖,可是他卻一直醫不好自己的失憶。
在不久前,他醫好了。

想起了所有所有的記憶。

但,空有記憶是無用的,只能留下感歎罷了。

於是,不為什麼,他再度來到了這個山村。

是以司的記憶,還是司馬逸的身份?

他踏上山丘,瞰著就在眼前的村落。驟然發現,腳下所踩的,正是許
多年前的村口,兩旁的桂樹依舊茂然…

現下又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了,也許,他該送株山谷裡的桃花做為給他
們新生的女兒的賀禮吧!
當年的桃花現下已嫁做人婦。
臉上依舊掛著甜美的笑靨,只是多了它以往從未見過的平靜。
她很幸福吧!

他走到村中,在幾經查詢之下,問到了當年的大夫夫婦已仙逝了。
墓木已拱,雜草環生。
這村中已沒有大夫了。

風不知從何處吹來數朵桃花,落在他的肩上、手上。
落日漸向西方滑下,正是他許久以前來的光景。
他默然了。
低垂著頭,思索。

他再抬頭,看向村里的方向,農人開始回家了,準備吃晚飯了。
遠處,那幢豪宅依然完好。
一切就像他當年初次來到時一模一樣。
心中,緩緩浮起一張笑顏。
少女的笑容。

谷風依舊,記錄下這山谷的一切事蹟。


1999.10.25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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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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